设计单位 WAU建筑事务所

项目地点  广东湛江

建成时间 2024年

建筑面积  2700平方米

撰文  吴林寿

在我父母的自建房开工不久的某日，我收到我初中同学、吴阳镇文化站站长余国强通过微信发来一张镇政府领导手绘的地形图，图中娟秀的字体清晰地表达功能诉求：在政府用地东侧建设一座包含展厅、会议室及图书室等功能的文化驿站。

见过太多未有展品先建馆的先例，我正犹豫的时候，接连收到几张碎片陶器及城砖的照片，接着电话里余国强生动且充满激情地介绍他这几年如工地佬般收藏回来的“宝贝”，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系统地梳理这些文物，并构建了地方文化的叙事。消除了顾虑后，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项设计任务。

▲ 项目视频  ©WAU建筑事务所

地块位于T形路口，呈不规则形，西侧及北侧为村界，与东侧的吴阳一街呈16度夹角，南侧则为篮球场及政府办事厅。东北角约100平方米的原政府用地在出售后被建成了两栋五层楼高的自建房。

建筑呈双向单坡形象，回应周边自建房及宿舍的尺度。功能房集中沿着村界呈L形布局，空出的用地直接面向街道及篮球场，屋顶下形成类似凉亭的开放空间，展现出社区式的开放姿态。地面材料选用水洗石及小料石，延伸至二层架空区，粗犷且富有颗粒感的材料营造出放松的氛围，而非压抑感强烈的精致材质，鼓励更多的使用可能性。

文化站位于镇中心的风口位置，架空结构正对通往海边的道路。由于沿街自建房形成了风巷，海风经过树木及屋顶降温后，抵达场地的每一个角落。功能分散布局有利于形成穿堂风；二层靠近村屋的一侧架空，将周边自建房的景象纳入场地之外，有助于改善村子的风环境；二层的办公室及序厅沙龙独立于屋顶结构，除了丰富了底层架空区的空间体验外，也促进了气流的流动。整体布局回应了炎热多雨的地域气候特征。

建筑材料则延续我父母自建房当地材料的尝试，吴川的建筑施工队经过深圳、广州等大城市建设的磨练后，施工水平达到较高标准。在这个造价较低的项目中，廉价普通材料也可以得有模有样支棱起来，营造出似曾相识的空间体验。以至友人评论说“文化站是我家宅的放大版”。

设计时我们也有施工措施的预判，例如屋顶吊顶用便宜的压型镀锌钢板，在遮蔽多余的构造之外还可以充当屋面施工的工作界面，省掉高空脚手架的施工措施费。在防水问题上他们未达我们要求而多次返工后，我们采用施工队在景观工程中剩余的青石板瓦作为屋面面材，并把他们未做样板贸然采购栏杆拉伸网用在围墙上。在熟人社会中，你来我往的协商，保证了项目的顺利进行。

一位未提前告知的独立艺术媒体友人在经过文化站时，嘀咕道：“镇中心怎么还有一座庙？”。而这很合我的预期，“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乡村的公共性很大程度还体现在“血脉绵续”的活动场所：宗祠庙宇。逢年过节时，祠庙是归乡人与这片土地连接的纽带，平时村民则在此议事及纳凉。我希望通过空间原型的重构传递文化记忆：压低的主街侧檐口营造出庙宇门廊的意象，逐级升高的台阶与抬升的屋面呼应了庙宇的空间情绪处理手法。钢架屋顶与外墙分离，主体结构的混凝土梁脱离隔墙，让结构得到表达，隐喻着祠堂中粗壮的木柱、斗拱及功德柱。

在空间组织上，我将文化站对标为我的小学——由吴氏大宗临时改造而成的学校。在高挑连续的大屋顶下，每个课室由约2米高的隔墙围合而成。文化站的各个功能房间独立置于大屋顶之下，消解了体量带来的机构感。各功能房之间的联系通过大屋顶下的半室外空间完成，参观体验则在室内与室外、当下日常与历史记忆之间不断转换。

通过细微的层高变化，我们期望塑造出“登台望海”的立体漫游体验。蜿蜒的步道在视觉上串联自建房群落与南城门遗址，强化了场所的历史纵深感。半室外连廊与首层架空层广场共同构成了社区的“文化驿站”，可容纳市集、茶叙、展览等多元活动，激活了场所的日常活力。

室内历史部分的展陈结合了站长收集的文物，我们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安排。作为碑文的临时展厅，三楼空间计划筹备更多元的展览。除了本地叙事外，我们希望能有更多与外界交流的可能性。建筑师是否能转换身份，以更广的视角介入内容生产，可能是未来我们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有方专访

受访：吴林寿

WAU建筑事务所支持建筑师

有方 这次场地周围呈现出一种当下中国乡镇较为典型、极其复杂的状态，既有新建的现代高层住宅，也有三四层高的自建房，文化站在其中如何做到平衡与衔接？

吴林寿 吴阳文化站是项目初始的名称，目前挂牌名为“吴阳客厅”。但我觉得“客厅”这个名称准确体现了项目的特性——底层架空，以“社区客厅”的姿态开放，建筑更像一个有顶棚的广场，用“空”的形式对应周边复杂状态。

大屋顶之下，我们希望创造一个连续地表，通过熟悉的地面材料及植物把街道延伸进文化站，让周边鲜活的日常成为文化站的一部分。这样的地表处理模糊了文化站的物理边界，“去机构性”的方式也让民众更愿意参与其中。此外，我们还预留了一条通往南城门遗址的步道，以便将“客厅”与历史遗存相连接。

我们将功能打散布置，消融的体量使文化站更易融入城镇丰富的肌理，也让周边的日常生活以“异化”的状态融入文化站的场景中，借力而行。有次巡场，我在三楼的架空层站了近半个小时，就看着街道上民众与小商贩讨价还价的情景。

有方 无论是主材选择，还是明厅、廊道、坡顶、露台等形式要素，文化站与你同在家乡早先完成的父母之家有着非常明显的延续性。这样的设计关联，除了地域气候因素，还有哪些原因？

吴林寿 若借鉴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北非卡比尔民居研究的切入点——“名誉（honneur）”及其二元论的神圣层面名誉表征，我们可以较为容易地理解粤西农村地区民间建筑空间的象征意义。好比布迪厄的“纯洁的神圣（Sacre droite）”，在以血缘宗亲为纽带的地方，彰显捍卫先祖及家族荣誉的表征为自建房的明厅及庙祠的祭祀空间，这是我们当地人对建筑空间的最为关注的地方，最能体现乡镇的“集体性”。

所以，在这两个项目中，我们均在试图重构“纯洁的神圣”的共同记忆及行为惯性，践行相同的“行为与建制背后的精神逻辑”。

有方 你提到父母之家和文化站都希望表达出一种日常空间的“神圣性”。同为在家乡完成的项目，两者“人神共居”的空间表现有何异同？

吴林寿 这两个项目区别如同“引用”和“借用”的差别。自建房的平面组织“引用”了家乡民居的“旧例”，使得父母更容易适应新居，只不过我把传统民居的明厅所隐含的“当代性”给更显性化，例如空间非专属性和气候界面模糊，以日常来消解自建房原有的“对称性”；

而吴阳文化站则没有“旧例”可循，我便在建筑氛围、结构、材料等多个维度自由地“借用”庙祠，传递文化记忆。例如在逐级上升的台阶边上竖起一根十多米高的独立圆柱支撑屋顶的观海台，指向性非常明确，但同时我们又在旁边上种上香蕉树及蒲葵，来让柱子的“神性”变得模糊。

有方 尽管项目多使用廉价易得的材料，但最后依然实现了较好的落地效果。在文化站的施工过程中，你与团队印象最深刻的挑战是什么？如何应对？

吴林寿 不按图施工、不按序施工是工地普遍的问题，建筑师见招拆招即可。

但对我来说，项目施工期间最大的挑战，可能是公众对廉价易得材料最终建成效果的存疑。当然，这种存疑也不限于此次的文化站设计。在父母之家临近完工时，我的婶婶曾到过一次现场，当她得知项目已接近最终效果时却“安慰”我说：“家具搬进去可能会好看起来”。但在文化站施工期间，我得过滤掉很多来来自外界的顾虑，无法过滤则耐心逐一回应。可能父母之家已经获得了一定口碑，又或者在熟人社会中，身为本乡人的建筑师更容易获得信任，我在场，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在布展接近完成时，一位领导在巡场后评价道：“刚进来时候我以为项目还没完工，看完后却感觉‘一切恰如其分’”。

有方 文化站的缘起，既有政策的推动，也有来自当地的文化生活需求，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并存。基于这一背景常态，你期望此次乡镇/乡村公建实践，以怎样的姿态来参与和影响当地的日常？

吴林寿 在进行地方工作的过程中，身份的自洽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切实感受到脚下的泥土对我来说比较重要。我期望能以本地人的视角去理解空间，让空间与地方的生活习俗能较好地契合，让更多的人参与其中。这应该是一种“平视的姿态”。

文化站项目得益于吴阳传统文化爱好组织的文物收集和系统梳理，让地方文化及历史叙事从建筑到展品的各个层面都得以完整呈现。在春节试营运期间，很多人就已经表达了对地方历史文化的自豪感。重塑地方文化的自我认同，是乡村共建的起点，我期待能持续观察文化站的使用情况。后续我对吴阳文化站的运营也提出过一些建议，除了地方叙事，我希望这里还能有更多的交流展览。

设计图纸 ▽

完整项目信息

项目名称：吴阳文化站

项目类型：建筑

项目地点：广东湛江

设计单位：WAU建筑事务所

事务所网站：www.waudesign.cn

联系邮箱：wuls@waudesign.cn

主创建筑师：吴林寿，赵向莹

设计团队：张玮莹、罗倩萍、易成静、文可、林显东

造价：900万

设计时间：2020—2023

建设时间：2023—2024

用地面积：1573平方米

建筑面积：2700平方米

其他参与者：

结构：陈招智

景观：郑亚龙

室内：WAU建筑事务所

照明：深圳市一诺照明设计顾问有限公司

施工：广州市恒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视觉传达：huangyangdesign

摄影师：吴嗣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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